關於這個問題，在民事法律關係中，契約是最常見、也是最重要的法律行為之一，無論是日常生活中的買賣、借貸、租賃，或是涉及重大財產利益的不動產交易、企業投資與股權安排，幾乎都奠基於契約的成立與履行。然而，許多當事人在簽約時，往往將注意力集中在「內容談得怎麼樣」，卻忽略了「契約以什麼形式成立」，而實務上卻一再顯示，契約是否依一定形式作成，往往直接影響契約是否成立、生效，甚至是否完全無效。正因如此，民法特別針對契約形式作出制度性區分，將契約分為要式契約與不要式契約，並透過例外規範，平衡交易自由與法律安全。

 

所謂契約形式，係指當事人為使契約成立或生效，所採取之外在表示方式，例如口頭、書面、登記、公證或其他特定儀式。依我國民法的基本立場，契約以不要式為原則，要式為例外，亦即原則上只要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，契約即告成立或生效，不必然要求以書面、登記或其他特定方式作成。這樣的設計，係基於尊重私法自治與交易便利性的考量，使法律不致對人民日常交易設下過高門檻，避免因形式欠缺而否定真實的交易意思。

 

所謂不要式契約，是指法律未要求契約必須以一定方式作成，即可成立或生效的契約類型。在日常生活中，幾乎絕大多數的契約均屬不要式契約，例如單純的動產買賣、口頭借貸、臨時雇傭、一般消費交易等，只要雙方就標的與對價達成合意，即足以成立契約。即便沒有書面文件、沒有證人、沒有簽名蓋章，只要能證明雙方確實有意思表示一致，法律原則上即予以承認。這也是為什麼在便利商店買東西、在朋友間臨時借錢，縱使沒有任何書面契約，仍然會發生法律上的權利義務關係。

 

然而，若一味採取不要式原則，對於涉及重大財產變動、身分關係或高度風險交易的情形，顯然不足以保障當事人，也容易引發事後爭議。因此，民法在特定情況下，例外規定必須採取一定形式，始得成立或生效，這類契約即稱為要式契約。所謂要式契約，係指除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外，尚須依法律或當事人約定的特定方式完成，契約始生法律效力。若未踐行該方式，可能導致契約不成立或無效。

 

在要式契約中，依其形式來源不同，又可區分為法定要式契約與約定要式契約。法定要式契約，是指法律基於公共利益、交易安全或制度管理的考量，明文要求契約必須採取特定方式。例如不動產物權的取得、設定、喪失及變更，依民法第758條規定，非經登記，不生效力，且其法律行為應以書面為之。此一規定意味著，即便買賣雙方就不動產移轉已達成合意，並完成價金給付，若未辦理書面契約及登記，物權仍不發生變動效果，僅能成立債權關係，而不能對抗第三人。

 

同樣屬於法定要式的，尚包括結婚須有公開儀式及二人以上證人、特定契約須經公證、公司法與證券交易法中對於重大交易的書面與申報要求等。這類要式規定，並非為了增加人民負擔，而是基於特定立法目的而設，例如透過書面或公證方式，提供證據保全，避免事後爭執；透過公開儀式或登記制度，達成公示效果，使第三人得以信賴；或藉由形式要件的嚴格性，對當事人產生警示效果，使其在作出重大法律行為前有充分思考的機會。

 

相對於法定要式，約定要式契約則是由契約當事人自行約定，必須完成某種方式，契約始生效力。民法第一百六十六條即規定，契約當事人約定其契約須用一定方式者，在該方式未完成前，推定其契約不成立。此一規定賦予當事人高度自治空間，使其得依交易需要，自行決定是否以書面、公證、證人簽章等方式作為契約成立或生效的前提。然而，這裡所謂的「推定」，在實務上並非絕對，而是須回歸當事人的真意加以判斷。

 

最高法院28年滬上字第110號判決即清楚指出，當事人約定契約須用一定方式者，其目的可能有二，一是為保全契約證據，二是為使契約須待方式完成始行成立。民法第一百六十六條僅是在當事人意思不明時，設下推定規則，若依具體情況可認定當事人僅係為證據考量而約定書面形式，而非將其作為成立要件，則即無適用該條推定不成立之餘地。此一實務見解提醒，不能僅因未簽書面，就一概否定契約存在，仍須探求當事人真意。

 

進一步言之，要式規定背後的立法目的，並非單一而僵化，而是具有多重功能。其一是證據功能，透過書面、公證或登記，使契約內容得以明確記錄，減少事後舉證困難。其二是警示功能，要求當事人完成特定形式，迫使其在法律行為作出前審慎評估，避免輕率決定。其三是公示與對抗第三人功能，尤其在不動產與公司法領域，透過登記或公告，使交易資訊透明化。其四則是行政監督與管理功能，例如證券交易法對重大交易之書面與申報要求，便是為了維護市場秩序與投資人保護。

 

也正因為要式規定牽涉層面廣泛，法律對於未遵守要式的法律效果，採取區分處理。依民法第73條規定，法律行為不依法定方式者，無效，但法律另有規定者，不在此限；而在約定要式的情形，則須回歸當事人意思判斷，可能僅影響證據力，也可能影響契約成立本身。實務上最常見的誤解，正是將所有「未簽書面」一概視為「契約無效」，卻忽略不要式原則與約定要式的彈性適用。

 

綜合而言，契約形式制度的設計，並非為了限制交易自由，而是在自由與安全之間取得平衡。對一般日常交易而言，不要式原則提供高度彈性；對於涉及重大利益或高度風險的交易，則透過要式規定提高慎重性與可預期性。當事人在簽訂契約時，與其事後爭論形式是否完備，不如事前就清楚判斷該交易是否屬於法定要式、是否需要額外形式保障，並在必要時透過專業法律意見，選擇最適合的契約形式，才能真正避免糾紛，確保權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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