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例解析

關於這個問題，自認，是指民事訴訟上，針對他造所主張不利於己的事實，為相一致陳述。而民事訴訟採辯論主義，所以既然雙方對於這個事實的陳述相同，而法官當然就不再調查和認定事實，以當事人陳述的為主，有排除自由心證、拘束法官的效力，而對於不利於己的事實自認者（例如原告主張被告開車撞到自己，而被告在訴訟上對此同意，即成立自認），事後再為相反的陳述，也難以被法官接受。

 

在我國民事訴訟體系中，「自認」是一個對當事人極為關鍵、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甚至誤用的制度概念，其重要性不在於它是否複雜，而在於一旦成立，就會直接改變舉證責任的分配，甚至拘束法院的事實認定，使原本仍有爭執空間的案件，在程序上瞬間「塵埃落定」，而當事人事後即便反悔、補充說明或試圖翻案，也往往為時已晚。所謂自認，係指在民事訴訟程序中，當事人對於他造所主張「不利於己」的事實，作出與其相一致的陳述，這種一致並非泛指立場相同，而是針對具體事實的承認，由於我國民事訴訟採取辯論主義與當事人進行主義，法院原則上是依據當事人提出的事實與證據來形成心證，因此，一旦雙方對某一事實的陳述完全一致，該事實即喪失爭執性，法院依法無庸再行調查證據，而必須以當事人一致的陳述作為認定事實的基礎，這正是自認制度「排除舉證、拘束法院」的核心效果。

民事訴訟法第279條即明文規定，當事人主張之事實，經他造於準備書狀內或言詞辯論時，或在受命法官、受託法官前自認者，無庸舉證，換言之，自認一經成立，原本負舉證責任的一方立即解脫舉證義務，而法院亦不得再以自由心證推翻該自認，除非符合法律所定之撤銷要件。這樣的制度設計，背後所反映的是對當事人程序主體性的高度尊重，既然民事訴訟被視為私人間的權利紛爭，當事人對不利於己的事實既已承認，國家自無代為質疑或保護之必要。然而，也正因如此，自認在實務上往往具有高度風險性，許多未經專業訓練的當事人，在法庭上基於情緒、誤解問題、或想表現「誠實配合」，不經意作出承認陳述，結果卻導致訴訟結果完全逆轉，這也是為何自認被視為「訴訟中最危險的一句話」。

 

從類型上來看，自認首先可分為「訴訟上自認」與「訴訟外自認」兩大類，所謂訴訟上自認，是指當事人在本案訴訟程序中，於法院書狀、言詞辯論，或在受命法官、受託法官前，對於他造主張的不利於己的事實作出承認，這種自認直接適用民事訴訟法第279條，具有免除舉證、拘束法院的效力；相對地，訴訟外自認，則是指當事人在法院程序之外，例如在其他案件、行政程序、刑事案件、私下協商、通訊對話或書面往來中，曾對不利於己的事實作出陳述，這類陳述並不當然構成本案的自認，僅能作為法院依自由心證斟酌的證據資料之一，是否採信、如何評價，仍取決於其與其他證據是否相互印證。

 

關於此一區分，實務見解一向嚴格，早期即已明確指出，當事人在他案件中的陳述，縱可作為本案認定事實的資料，亦不得逕視為本案之自認，否則將導致自認效力被不當擴張，侵害當事人程序防禦權。

 

進一步就訴訟上自認本身，又可依其成立方式區分為一般自認、擬制自認與自發性自認。所謂一般自認，係指當事人明示承認他造主張之事實，或在言詞辯論中明確表示對該事實不爭執，這是最典型、也是最容易理解的自認型態，其成立要件在於陳述內容須具體、明確，且確實涉及不利於己的事實；若陳述內容模糊、僅屬法律評價或推測性意見，通常不會被認定為自認。

 

擬制自認則是基於程序秩序與誠信原則所發展出的制度，法律雖未明文列舉，但實務上大致承認三種情形，其一是對於他造主張之事實，在言詞辯論時未為爭執，法院得視同自認，其二是違反具體化陳述義務，亦即當事人對於他造具體主張的事實，僅以「不知」、「不記得」等方式回應，而法院認為該當事人實際上有具體陳述的可能性，要求其說明亦未顯失公平，則在個案斟酌下，可能擬制為自認，其三則是違反到場義務，在已受合法通知的情況下，於言詞辯論期日不到場，亦未提出書狀爭執他造主張之事實，法院亦可能認定其生自認效果，這類擬制自認的共同特徵在於，並非當事人明確說出「我承認」，而是因其程序行為或不作為，依誠信原則推定其對該事實不爭執。

 

至於自發性自認，則是指當事人先於訴訟中，自行作出不利於己的陳述，尚未對應到他造的具體主張，此時該陳述本身尚不當然生自認效力，必須待他造援用該陳述作為其主張依據後，始發生自認的效果，在他造援用之前，自認人仍有撤回或修正的空間。

 

另有一種實務上常見但容易誤解的類型，稱為「附限制自認」，亦即當事人對於他造主張之事實為一致陳述，但同時提出獨立的抗辯或限制，例如承認借款事實存在，但主張債權已罹於時效，此時，對於借款事實本身已成立自認，無庸再行舉證，而附加的抗辯部分，則由主張者自行負舉證責任，法院不得因抗辯尚未證明，而否定前段已成立的自認。

 

至於自認的效力，一言以蔽之，即是對法院具有拘束力，法院應直接以自認的事實作為裁判基礎，原則上不得再行調查證據或以自由心證否定之，這也是為何實務一再強調，自認一經成立，即生高度程序拘束效果。那麼，自認是否可以撤銷？

 

答案是可以，但條件極為嚴格，依民事訴訟法第279條規定，自認的撤銷，除別有規定外，須以自認人能證明自認與事實不符，或經他造同意者，始得為之，換言之，僅僅因為「後悔了」、「說錯話了」、「現在想清楚了」，均不足以撤銷自認，必須能證明自認係出於錯誤，且與客觀事實不符，否則法院基於程序安定性與信賴保護原則，通常不會輕易准許撤銷。

 

關於自認拘束效力的嚴格性，最高法院長期實務見解即明確指出，當事人於審判上所為不利於己之自認，一經表示，即生拘束效力，不得隨意撤銷，未經合法撤銷前，亦不得再為相反之主張。最後必須再次強調，訴訟外自認與訴訟上自認在法律效果上有本質差異，例如當事人在刑事案件中所為的不利於己陳述，並不當然等同於民事訴訟法第279條所稱的自認，法院仍須審酌其是否與實際情形相符，依自由心證決定是否採信，否則將導致不同程序法目的混淆。

 

再就自認的撤銷而言，民事訴訟法第279條雖明文允許撤銷，但其要件僅限於自認人能證明自認與事實不符，且係出於錯誤，或經他造同意者，始得為之，並非如部分誤解所認為，僅要自認附有條件或限制即可任意撤銷，實務即明確指出，認為「單純自認不得撤銷、僅附限制自認始得撤銷」之見解，實屬誤會，關鍵不在於自認形式，而在於是否能證明其與事實不符且係出於錯誤。

 

尤有甚者，實務更進一步指出，事後為了翻案而臨時製作、意在推翻既有自認的書證，在採證法則上通常不足以動搖先前自認的效力，顯示法院對於自認的信賴程度，遠高於事後補強的單方證據。最後，必須特別釐清的是，自認與認諾在制度上的根本差異，民事訴訟法所稱之認諾，係指對於訴訟標的本身的承認，亦即承認原告的請求權存在，其效果將直接導致判決或終結程序；反之，若當事人僅係對於他造所主張的某一事實為承認，而未承認整體請求權，即僅屬自認，而不得誤認為認諾，兩者在法律效果上截然不同，若混淆適用，將導致程序結果嚴重失真。

 

總結而言，我國實務對於自認制度的態度，一方面極度尊重其程序拘束力，將其視為穩定訴訟結構的重要支柱，另一方面又在成立範圍上嚴格劃界，避免自認效力被訴訟外陳述、他案供述或程序策略誤用而無限擴張，自認不是「說過就算」，而是「在對的程序、對的場合、以對的方式說出口」才會發生致命效果，這也正是為何在實務上，法庭發言從來不是直覺反應，而是一項高度法律技術化的程序行為。

 

自認制度是一把雙面刃，它一方面透過尊重當事人陳述來提升訴訟效率、穩定程序結果，另一方面卻也可能因當事人一時失言而造成難以回復的不利後果，因此，在訴訟中如何發言、如何回應對方主張，從來不是「講實話就好」那麼單純，而是一項高度專業、需要謹慎拿捏的程序行為，這正是訴訟中委任專業律師的重要價值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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