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契約實務與日常法律關係中，許多人對於書面文件究竟應該簽名、蓋章還是按指印，往往存有錯誤認知，甚至誤以為只有蓋章才有法律效力，或認為不同方式會產生高低不等的法律效果，實際上，這些看似形式性的差異，背後涉及的是法律行為成立與生效的方式要件、意思表示歸屬的判斷，以及在訴訟上證明力的配置問題，必須從民法與訴訟法的整體規範來理解，依民法第3條第1項規定，凡依法律之規定有使用文字之必要者，得不由本人自寫，但必須親自簽名，此一規定即揭示，法律所要求的並非親筆全文，而是透過簽名確認該書面內容確實出於行為人之意思表示，民法第3條第2項進一步明定，如有用印章代簽名者，其蓋章與簽名生同等之效力，這代表在我國法律體系中，簽名與蓋章並非主從或優劣關係，而是法律效果完全相同的兩種替代方式，只要能證明該簽名或印章確實出於本人，或至少得本人授權使用，即足以成立有效的書面表示，因此，在一般契約或法律行為中，單純就成立與生效而言，選擇簽名或蓋章，原則上並不影響其法律效力。

 

進一步從訴訟法角度觀察，民事訴訟法第358條第1項規定，私文書經本人或其代理人簽名、蓋章或按指印者，推定為真正，這意味著在證據法上，只要文件上具備簽名或蓋章，法院即會先行推定該文書為真正成立，主張其不實的一方，須負舉證責任推翻該推定，因此，無論是簽名或蓋章，在訴訟中均具有相同的證明效果，並不因形式不同而影響其初步證據力。

 

然而，這種「效力相同」的結論，並非在所有法律行為中都毫無例外，特別是在遺囑等高度形式化且法律明文規範嚴格的行為中，簽名與蓋章即可能產生差異，我國實務上即有法院認為，自書遺囑必須由遺囑人親自簽名，僅有蓋章而無簽名者，可能不符合法定形式而導致遺囑無效，這並非否定民法第3條第2項的效力，而是基於遺囑法定方式本身的特別規定與立法目的，認為遺囑應以最能確認立遺囑人真意的方式為之，因此，在涉及遺囑等特殊行為時，不能簡化認為簽名與蓋章必然完全等同，仍須回歸該行為所適用的特別法規範加以判斷。

 

至於按指印或以十字、其他符號代替簽名的情形，民法第3條第3項則設下較高的要件，明定必須在文件上經二人簽名證明，始與簽名生同等之效力，其立法目的在於，指印或符號本身較難直接辨識行為人身分，為避免事後爭議，法律透過要求兩位證人簽名，補強該替代方式的證明力，因此，只要符合法定要件，按指印在法律效力與證明效果上，與簽名、蓋章並無不同，民事訴訟法第358條第1項亦將按指印列為得推定文書真正的方式之一，實務上常見於不識字者、不便書寫者或特定身分案件中，例如不動產買賣中，若出賣人不會書寫姓名，仍得以按捺指印並由兩位證人簽名證明，達成書面要件。需要特別注意的是，並非所有法律行為都允許按指印取代簽名或蓋章，票據法即是一個重要例外，依票據法第6條規定，票據上的簽名得以蓋章代替，但對於是否可以按指印代替，法條並未明文允許，我國最高法院因此採取嚴格解釋，認為票據屬於文義證券與形式證券，權利義務完全依票據文義判斷，既然法律未規定可以用指印代替簽名或蓋章，即不得為之，否則將破壞票據流通安全與形式確定性，因此，在本票、匯票或支票上，當事人只能選擇簽名或蓋章，不能按指印，否則將不生票據法上之效力。

 

綜合而言，在多數一般契約中，簽名、蓋章與依法完成要件的按指印，法律效力原則上相同，但在遺囑、票據等特定法律行為中，仍須注意特別規定所設下的限制，不能一概而論。

 

進一步而言，實務上另一個常引發爭議的問題在於，書面契約已經成立後，其內容若遭塗改，而塗改處僅有一方當事人的簽名或蓋章，未經對方用印或簽名，該塗改內容是否有效，這個問題的答案，並不取決於形式上「看起來誰有蓋章」，而必須回到當事人是否曾就契約變更約定「一定方式」，以及該一定方式的法律性質為何來判斷，依民法第166條規定，當事人約定契約須用一定方式者，在該方式完成前，推定契約不成立，這是一種法律上的推定，而非絕對無效，依民事訴訟法第281條規定，該推定得以反證推翻，因此，若契約中約定「契約變更須經雙方同意，作成書面，並簽名或蓋章」，而後實際發生變更，但塗改處僅有單方簽章，原則上即會引發是否符合約定方式的疑問，然而，法院在解釋此類約定時，並不會僅停留在文字表面，而會進一步探究，當事人約定一定方式的目的究竟為何，若該約定的主要目的在於保全證據，也就是為了清楚證明雙方確實同意變更內容，而非將形式本身作為變更成立的構成要件，則在能證明雙方確實已有合意的情形下，即便未完全符合約定方式，仍有可能認定變更有效，例如在契約中僅約定「須作成書面並簽名或蓋章」，但未明確約定「否則無效」，實務上即有可能認為，該約定僅屬證據保全性質，若一方能舉證證明雙方確實同意塗改內容，則塗改處仍可能發生效力。

 

相反地，若契約中明確約定「契約變更須經雙方簽名或蓋章，否則無效」，此時當事人即已將一定方式提升為變更成立的要件，而非單純的證據保全，法院多半會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，認為未符合該方式即不生效力，因此，在此情形下，塗改處僅有單方簽章，原則上即難認為有效。

 

至於當事人根本未就契約變更方式作任何特別約定的情形，則應回歸民法第153條第1項所揭示的契約成立原則，只要雙方意思表示一致，契約即成立，並不以書面或特定方式為必要，因此，即便塗改處僅有一方簽章，只要能證明對方確實同意該變更內容，該變更仍對雙方具有拘束力，惟在舉證責任上，因形式上僅見單方簽章，若對方否認曾同意，主張變更存在的一方，通常須就雙方合意負舉證責任，這也是實務上最常見的風險所在。

 

綜合上述，書面文件應簽名、蓋章或按指印，原則上在一般契約中法律效力相同，但在特定法律行為中仍須遵守特別規定，而書面契約塗改處僅有單方簽章是否有效，並非一概無效或一概有效，而必須依序檢視當事人是否曾約定契約變更須用一定方式、該約定是否屬成立要件或僅為證據保全，以及是否能證明雙方確實有合意，唯有在這樣的法律架構下，才能正確理解形式與實質之間的界線，避免因誤解簽章效力而承擔不必要的法律風險。

 

-民事-民總-法例-簽章-簽章效力-契約修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