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例解析

善意受讓制度，係現代私法為調和「所有權絕對性」與「交易安全」兩大價值所設計之核心機制，其思想基礎，在於承認社會交易無法要求每一受讓人皆徹底查證讓與人之權源，若僅以「真正所有權」為唯一標準，勢將使動產流通陷於停滯，破壞經濟秩序。

 

民法第801條明定：「動產之受讓人占有動產，而受關於占有規定之保護者，縱讓與人無移轉所有權之權利，受讓人仍取得其所有權。」此一規範，明確打破「無權處分必然無效」的傳統觀念，改以「占有與善意」作為權利歸屬之決定要素，使動產交易由「權源本位」轉為「公示信賴本位」。其背後所體現者，並非對原所有權的否定，而是法律對交易風險重新分配之結果，即在一定條件下，將損失風險由受讓人轉移回原所有權人，迫使原權利人自行承擔其對物管理不周所生之外部風險。

 

民法第948條進一步具體化善意受讓之構成要件，規定：「以動產所有權，或其他物權之移轉或設定為目的，而善意受讓該動產之占有者，縱其讓與人無讓與之權利，其占有仍受法律之保護。但受讓人明知或因重大過失而不知讓與人無讓與之權利者，不在此限。」並就依第761條第二項所為之占有移轉，要求「受讓人受現實交付且交付時善意」始受保護。由此可見，善意受讓並非僅憑內心相信即足，尚須配合外觀可辨之「占有移轉」，以建立可供第三人信賴之公示狀態。最高法院三十一年上字第一九○四號判決即指出，動產受讓人占有動產，而具備第948條所定情形者，依第801條，縱讓與人無移轉權，受讓人仍取得所有權，明確肯認此一制度之實體效果。

 

然而，善意受讓並非毫無限制地優先於原所有權。民法第949條至第951條，即針對「盜贓、遺失物或其他非基於原占有人意思而喪失占有之物」，設計回復請求權與例外規則。第949條規定，原占有人自喪失占有時起二年內，得向善意受讓之現占有人請求回復其物；第950條則就公開交易場所或同種物商人之買受，要求原所有人須償還價金始得回復；第951條更進一步規定，若標的為金錢或未記載權利人之有價證券，即不得向善意受讓人請求回復。此一層層設計，顯示立法者在不同交易場景中，對「信賴保護」與「原權利回復」採取差異化權衡，而非單一價值之貫徹。

 

最高法院四十四年台上字第一○四二號判決即指出，系爭物既非盜贓或遺失物，且受讓人為善意占有人，依第948條應受法律保護，原所有人即喪失回復請求權。四十年台上字第一六二二號判決亦闡明，第948條之意義，在於原權利人不得僅以「他人無權讓與」為由，向善意占有人請求回復；至第949條、第950條，則僅適用於盜贓或遺失物。四十年台上字第七○四號判決更精細區分「盜贓」概念，認其僅限於竊盜、搶奪、強盜所奪取之物，不包含侵占或詐欺所得之物，此一見解，使得「侵占後轉賣」之物，仍可能落入第948條體系，而使善意受讓人取得所有權，原權利人完全喪失回復可能。

 

在此體系中，「盜贓」概念的嚴格界定，具有決定性意義。二十二年上字第三三○號判決即明確指出，民法第949條所稱盜贓，係指以竊盜、搶奪或強盜等行為奪取之物而言，其由詐欺取得之物，不包含在內。此一解釋，使侵占、詐欺、背信等行為所取得之動產，原則上不屬於第949條所稱「盜贓」，而回歸第948條善意受讓之一般規則，結果即是：原所有權人於此類情形中，可能完全喪失回復請求權。這種制度設計，表面上似對原權利人嚴苛，實則係基於交易安全的高度重視，將風險配置回歸「最能控制危險之人」，亦即原所有權人自身。若原權利人將動產交付他人占有，卻未妥為監督其處分行為，法律即認為其應承擔該占有外觀被第三人信賴之風險。

 

相較之下，第949條對於「盜贓、遺失物或其他非基於原占有人意思而喪失占有之物」所設的二年回復期間，則反映出另一層價值考量。當原權利人並非因自身行為而使動產流入市場，而係因犯罪或意外而喪失占有，立法者即認為不宜過度要求其承擔風險，故賦予一定期間內之回復權。然此回復權亦非無條件，第950條即針對「公開交易場所」或「販賣與其物同種之物之商人」所為之善意買受，要求原權利人須償還價金始得回復，其背後邏輯，在於公開市場與專業商人本即為社會信賴之集中點，受讓人於此類場所交易，所依賴者不僅是個別占有人之外觀，更是整體市場制度之可信度，若仍要求其無償返還，將嚴重動搖交易秩序。四十四年台上字第九十三號判決即肯認，被上訴人主張系爭物係向販賣同種物之商人善意購得，依第950條，原所有人非償還價金不得回復，其主張自非無據，並進一步指出，警察機關扣押僅暫時停止事實管領力，尚不足認為占有已喪失，顯示實務對善意占有之保護具有高度安定性。

 

第951條則將此種保護推至極致，規定盜贓或遺失物如係金錢或未記載權利人之有價證券，不得向其善意受讓之現占有人請求回復。此一規定，實質上完全切斷原權利人之回復途徑，其理由在於金錢與無記名證券本質上即為高度流通之媒介，其社會功能正建立於「任何善意持有人均得自由使用」之信賴上，若允許追奪，將使貨幣流通與證券交易陷於不安。四十四年台上字第一○○號判決亦指出，占有人推定為善意，占有之否定須由原權利人負舉證責任，在無反證情形下，依第951條，原權利人即不得向善意占有人請求回復。此一推定規則，結合第951條之不可回復性，構成金錢與無記名證券「流通絕對化」的法理基礎。

 

由此觀之，善意受讓制度的真正內涵，並非單純保護「好人」，而是透過占有、公示與風險分配，建構一套以交易安全為核心的權利變動機制。民法第801條、第948條至第951條，實質上形成三層結構：第一層為一般動產之善意取得，只要受讓人善意並取得占有，即取得所有權；第二層為盜贓或遺失物之回復例外，於一定期間內保護原權利人，但仍對公開市場交易予以價金補償之限制；第三層則為金錢與無記名證券之絕對流通性，完全排除回復可能。每一層結構，皆反映立法者對不同交易場景之信賴程度評價。

 

在訴訟實務中，善意之認定與舉證責任配置，亦呈現制度精神。依民法第944條第一項，占有人推定為善意，主張其非善意者，須負舉證責任。最高法院四十四年台上字第一○○號判決即據此指出，原所有人不得空言否認對方之善意，須提出反證足以推翻善意推定，否則即應承認受讓人為善意占有人。此一規範，使得善意取得制度在實務上具有高度安定力，原權利人若欲主張回復，除須證明標的屬盜贓或遺失物外，尚須證明受讓人明知或因重大過失而不知讓與人無權，否則即難以突破善意取得的保護屏障。

 

綜合而論，「善意受讓在法律上之意義」，並非僅在於保護個別受讓人免於權源瑕疵之風險，而是在整體私法秩序中，透過制度化方式，將動產交易由「真實權利本位」轉化為「外觀信賴本位」，使社會成員得以依占有外觀放心交易。民法第801條所揭示的，是動產物權變動不再完全繫於權源之正當性，而是容許在善意與占有的條件下，產生「即使讓與人無權，仍發生權利移轉」的效果；第948條至第951條，則透過層級化例外，精細調整原權利人與交易相對人之利益衝突。最高法院歷年判決所展現的，正是此一制度精神在具體案件中的落實：一方面嚴格限定「盜贓」概念，避免回復權過度擴張；另一方面以善意推定與價金補償機制，鞏固交易安全。

 

因此，善意受讓的真正意義，不在於「誰比較可憐」，而在於「誰應承擔交易風險」。法律選擇讓原權利人在一定情況下承擔風險，乃是因其最接近危險源頭，亦最有能力預防。這種風險配置，使得社會成員得以信賴占有外觀而自由交易，從而維繫動產流通的速度與效率。善意受讓，正是在此意義上，成為現代私法不可或缺的基石。

 

-民事-民法-物權-善意取得